丁毅超评《海德格尔与阿伦特通信集》︱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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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与阿伦特通讯集》,[德]马丁·海德格尔、[美]汉娜·阿伦特著,[德]乌尔苏拉·鲁兹编,朱松峰译,南京大学印绶社,今年年1月印绶,590页,98.00元

 

海德格尔与阿伦特之间的秘密干系,早已不再是哲学圈内的小众话题。由于当事两边在哲学中的重要职位,它犹如萨特与波伏娃的故事同样,为坊间公共所津津有味。在连续接续的传话游戏之中,故事逐渐走样与歪曲,毕竟化为坏话坏话与不及为外人性的交头接耳。在这纷骚动扰的短长之中,《海德格尔与阿伦特通讯集》为咱们供应了一把窥伺故事原貌的钥匙。

 

全书收录了一百六十八篇手札,既包孕1925年至1975年之间海德格尔与阿伦特的通讯,亦蕴含数封海德格尔媳妇与阿伦特的来去。本书编者凭据手札的内容,将其编为“眼力”“再-见”“秋天”和“尾声”四个片面,并增加了富厚的凝视。

 

与平时的手札集比拟,《海德格尔与阿伦特通讯集》发现出一种高度不服衡的状况。手札密集绝大片面的手札是海德格尔写给阿伦特的,阿伦特写给海德格尔的复书则险些没有留存下来。等候中的双簧造成了海德格尔的独角戏。另一个特色则充裕表现二战期间德意志常识分子的遍及运气。与施密特和恩斯特的手札集相似,海德格尔和阿伦特的手札往来被第二次天下大战所打断,二人中缀笼络十数年之久,1950年才从新接洽起来。正如编者乌尔苏拉·鲁兹所说,“本书的一个特色已经是可以或许被指清晰:马丁·海德格尔的声响占主导职位。别的的一个特色在于:存在着密切来往的阶段和彻底不往来的阶段以及一系列中间阶段”(515页)

 

半个世纪的故事

 

撰写书评是一件费力不奉迎的工作,撰写对于手札集的书评更是云云。首先,它过于碎片化。生存的实在面貌隐藏于只鳞片爪的细节之中,咱们难免犹如瞎子摸象普通,难以勾画出全貌。其次,它是私密的。读人手札与窥人隐衷之间存在一种含糊的关联性,手札是本家儿之间的秘密交换,它不仅没有约请读者的参与,乃至否决读者的参与。末了,它带有陈腐的疏离感。这不是良久汗青所产生的隔膜感,而是一种与当代天下的疏离。它业已腐化为当代天下中的一种小众醉心,对人类数十个世纪手札交换的挽歌。

 

《海德格尔与阿伦特通讯集》亦是云云。它关乎哲学,关乎政治,关乎人类远大的运气,但它永远是两片面的故事。它充溢着种种无趣的生存杂务。它横跨了阿伦特的芳华与殒命,横跨了海德格尔的生气勃勃与逐渐老矣,横跨了他们配合经历的半个世纪,此中蕴含着年青期间的爱恋、定命耳顺之年的息争与老年的成熟。那些试图从他们的手札集而不是学术著述中探求政治和哲学凝视的读者,很迅速会扫兴地认可,他们所得甚少。

 

从通讯密集吐露出的点点滴滴表现,海德格尔与阿伦特之间的干系大抵可以或许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始于两人之间的师生干系。不管称之为精力出轨,照旧柏拉图式爱情,总之,他们迅速成为某种魂魄上的朋友。这一阶段跟着阿伦特的定婚,以及在纳粹德国题目上两人的各奔前程而收场。

 

第二个阶段始于1950年两人的相逢。海德格尔媳妇与阿伦特之间的迅速摊牌标记着息争的首先。海德格尔与阿伦特所构建的“咱们”,首先向两个家庭之间的友谊挨近。在这良久的息争历程当中,海德尔格的媳妇也参与到通讯对话之中。海德格尔与阿伦特,从已经是的恋人成为毕生的好友。

 

第三个阶段的首先并不是辣么清晰。本书编者偏向于从1966年阿伦特六十周岁首先,而笔者更偏向于从1969年海德格尔八十周岁首先。这是息争以后的成熟。跟着年龄的增进,他们首先越来越多地回首和总结,同期间的人接续老去,成为期间闭幕的预演,友谊之花脱节了世俗的骚动,化为成熟的果实。

 

海德格尔

 

秘密之爱

 

1925年,三十六岁的海德格尔已经是成为马堡大学的传授,十九岁的阿伦特则方才成为马堡大学的一位复活。他们试图从纯真的友谊首先他们的故事,正如海德格尔所言:“咱们之间的统统都该当是淳厚的、清楚的和贞洁的。惟有如许,咱们才值得被容许相见。您成了我的门生而我成了您的先生,这只是咱们身上所产生的工作的原由。”(1925,信一)

 

希望是美妙的,故事的走向却非如海德格尔所愿。也可以或许是智识上的互相迷惑,也可以或许是两人世气质的般配,爱在不经意间从中发展出来。乌尔苏拉·鲁兹写道:“在汉娜·阿伦特和马丁·海德格尔之间——除了门生-先生和头脑上的干系以外——另有一种私密的干系。”(510页)两者很迅速连结了高频度的晤面,他们谈论哲学、谈论神学、谈论爱。

 

很迅速,在1925年的5月份,海德格尔与阿伦特就确立起了一种新的干系。“天下已经是不再是我的和你的——而是咱们的——咱们的所作所为和获取的造诣,不是属于你和我的,而是属于咱们的。”(1925,信十四)“我可以或许苦求你,酷爱的,不关键怕如许的‘倦怠的’时候和日子,往后不要让甚么器械只是你的而不是同时也属于我的。”(1925,信二十三)别的全部的人,包孕海德格尔的媳妇,都被破除在这场精力爱情以外。它是云云私密,以致于拒斥全部人的进来。一场只属于两片面的秘密之爱首先了。

 

这场秘密之爱分泌到他们手札集的每一个角落。海德格尔对本人的称呼从“你的”马丁造成了“附上一个爱意的吻”的马丁,造成了“老是与你在一路”的马丁,造成了“我吻你心爱的手——彻底属于你的”马丁。阿伦特也造成了“并且要是有天主,辣么,身后我会更好地爱你”(1925,信四十二)的汉娜。

 

海德格尔试图将两人世秘密的爱描画成一种永久的爱:“我不是在把我确立为一个榜样——更不消说我甚么时分曾试图接着来教诲你大概做相似的工作了;而是整全的你——就如你当今只所是和带着你的过往仍然会是的那样——我即是如许爱着你。惟有如许,爱对付来日才也是壮大的,并且不是临时的浮薄的康乐。”(1925,信二十)他们的爱确凿是差别平凡的,却并不像他们所假想的那样纯真。1927年阿伦特的定婚,成了这段秘密之爱的挫折点。

 

海德格尔是从雅斯贝尔斯而非阿伦特那边得悉这一动静的。他在信中显露,“雅斯贝尔斯只是报告了我他的‘料想’,我基础没有进一步问‘与谁’‘多久’和相似的工作”(1927,信三十七),乃至大方地写道:“当今,留给我的是对以下究竟感应的难受,你云云地感应畏惧。”(1927,信三十七)

 

海德格尔以后的动作却表现出对阿伦特的疏离。阿伦特不无悲痛地写道:“你当今不来了——我想我已经是清晰了。不过,只管云云我照旧担心,就犹如我这几天老是频频陡然地被一种莫明其妙的猛烈担心所腐蚀同样。”(1928,信四十二)他们之间逐渐变得目生。对阿伦特而言,故意与本人连结间隔的海德格尔成了一个别人口中的名流,这让阿伦特感应疼痛:“不过,我已经是站在你眼前几秒钟之久了,你现实上已经是看到我了——你却回避着向上看。”(1929,信四十四)

 

“纳粹分子”与犹太人两者间身份的作对,进一步加重了海德格尔与阿伦特之间的重要干系。这段始于1925年的“咱们”的爱,支离破碎了。

 

阿伦特

 

良久的息争

 

当海德格尔与阿伦特的故事再度交汇之时,汗青早已产生了天崩地裂的变更。德意志第三帝国已经是跟着希特勒一路灰飞烟灭。1950年,彼时的门生成为犹太文明重修的实行主任,彼时的传授则因与纳粹之间的干系受到严格的学术检察。这一次,阿伦特自动地迈出第一步,走向了两者干系的息争。阿伦特伸出的橄榄枝,激发了海德格尔的打动,不过,这场息争的中间,不再是两片面,而是两个家庭。“遮盖之罪进来了这晨曦的亮堂之中”(1950,信四十七),已经是秘密的爱被露出在阳光之下,这天经地义惹起了海德格尔的媳妇埃尔弗丽德的不适。

 

当埃尔弗丽德乞助于雅斯贝尔斯,使后者成为这一秘密之爱的仲裁员时,两个女人之间一场推心置腹的发言,断然不行幸免。阿伦特以坦诚的赔礼作为劈头,她写道:“有一种由默然寡言带来的罪恶,这种罪恶与信托的短缺几无关联。在这个意思上,对我来讨情形宛若是,马丁和我相互间互相犯下的罪与对您犯下的罪大概同样多。这不是赔礼。您基础没有等候,我也不行供应。您冲破了魔咒,我为此而至心至心地谢谢您。”(1950,信四十九)

 

紧接着,当海德格尔还遮掩蔽掩地显露他的媳妇只是留心遮盖而不是爱本人时,阿伦特却赐与了刚强的回应:“我刚强地下了决意毫不再去爱一个男子,……当我分解我当今的丈夫的时分,这统统才产生了转变。”(1950,信四十九)阿伦特认可,“这种立场当今带来的后果是:一次对话险些是不大概了,由于另一片面可以或许说的器械都已经是先行就被定性和归类了”。(1950,信四十九)

 

阿伦特毋庸讳言的回应,意味着秘密之爱的闭幕和良久息争的首先。一方面,海德格尔认可了本人已经是的毛病:“在政治平台,我既无履历也无先天。不过,在此期间,我学会了在头脑中不放过任何器械,并且在来日我会学得更多。”(1950,信五十七)另一方面,埃尔弗丽德也参与到海德格尔与阿伦特的对话中来。海德尔格与阿伦特已经是的“咱们”逐渐减退,剩下的只是平时应用的咱们。

 

光阴再一次成为片面恩仇的缓释剂。海德格尔隐约地写道:“息争是在本身中隐藏着一种财产的器械,咱们必须守候这种财产直到如许的挫折点,在那边天下降服了报仇的精力。”(1950,信六十二)这场两片面的息争,造成了两个家庭的息争,造成了海德格尔与天下的息争。海德格尔在1952年写道,“雅斯贝尔斯近来给我写信了。不过,我猜不透这封信。也可以或许最佳是守候一个好时机举行一次扳谈”(1952,信八十一)

 

在接下来的良久光阴里,逐渐大哥的海德格尔获取了阿伦特连续接续的赞助。他们谈论哲学,谈论生存的杂务,谈论按期会晤的愿意。终极,埃尔弗丽德也心无心病地参与到对话之中来,以致于她能安然地向阿伦特乞助。阿伦特也自始至终地为海德格尔一家供应有用的发起和赞助。秘密之爱的散失没有影响海德格尔和阿伦特之间的干系。反而在光阴的酝酿下,转化为愈发纯真和心爱的友谊。

 

海德格尔与媳妇,以及他们的两个儿子,1928年。

 

在苍老中成熟

 

韶光荏苒,1969年的海德格尔行将迈入耄耋之年,阿伦特亦于几年前渡过了一甲子光阴。在老年时,人们往往讨厌苍老所带来的体魄的衰退,惊怖运气尽头的光降。使人欣喜的是,体魄的衰退隐藏着魂魄的升华,苍老则付与人们光阴所沉淀的伶俐。阿伦特总结道:“要是活得充足长,每一个头脑家都势必会力图消解他所思索的器械的本来后果,而势必会只经历从新对它们举行思索的体例而举行。”(1969,信一百十六)

 

越来越多对于以前和当今的思索进来两人的发言之中。良久的光阴付与他们充足的资历品味以前,犹如手札集作为旧有交换体例末了的挽歌同样,海德格尔与阿伦特都在感慨无可幸免的衰退。

 

海德格尔的立场无疑是消极的,填塞了旧时的感慨。他悲恸地写道:“片面再也不行做些甚么来反抗不易掌握的‘公共传媒’和机制了。”(1974,信一百五十八)人类的运气将不行幸免地堕入手艺之中;哲学被分别为邃密的分支,造成了一种无聊的器械。

 

阿伦特亦对本日的近况担心重重。她对上世纪七十年月以来的前进主义不屑一顾,在信中诉苦:“在纽约,我不得不把光阴铺张在声誉博士学位上,此中的五个是我今年获取的——由已经是变得猖獗了的妇女动作而招致的一种伸展。我想,来岁就会轮到同性恋。”(1972,信一百四十四)并叹息学术政治逐渐腐蚀学术的基本:“大学无疑在衰退……长此下去也会走向烧毁。”(1972,信一百四十四)

 

不过正如海德格尔所说,“老了和变老对咱们提出了他们专有请求。天下表现出了别的一张嘴脸,并且岑寂是必须的”(1974,信一百五十九)。在天下和本身的衰退中,他们的头脑日益成熟。老年的伶俐使得他们无需降服于世俗的眼力,也无需去追赶期间的潮水。经历与当今连结间隔,他们深思当今,深思以前。“哲学势必是‘分歧时宜的’;并且,要是它沉沦于‘歌颂’的话,辣么它即是以一种固执的误会为根据的。”(1972,信一百五十一)

 

那场试图从1925年首先的纯真友谊,在经历半个世纪以后,化为成熟的果实。这友谊中,包涵着智识上的亲切交换与平时生存中的倾吐。它的参与者也不再仅仅是海德格尔与阿伦特两片面,而是两个亲切交换互相支持的家庭。这种支持跟着同期间人的连续逝去,愈发宝贵。

 

乌尔苏拉·鲁兹如许刻画道:“在马丁·海德格尔可以或许祝贺他的八十岁诞辰以前,卡尔·雅斯贝尔斯已经是去世了。在巴塞尔的葬礼事件以后,汉娜·阿伦挺拔即开航前去弗莱堡。往后以后——更加是她1970年10月也落空了亨利希·布吕歇尔以后——‘弗莱堡’这个地点对她变得越来越重要了。”(520页)

 

身后记

 

任何以事都有本人的尽头。雅斯贝尔斯、布吕歇尔,当今轮到阿伦特了。1975年阿伦特忽然长眠,往后不到一年,海德格尔亦在1976年寿终正寝。舞台的主角纷繁出场,收场的帷幕已经是拉下。“当今它的半径在空转;除非——这是咱们全部人都期盼的——经历离世的人的变样了的在场,它从新被填塞。我唯独的希望是,这可以或许在种种百般的水平上以一种迫不及待的体例产生。”(1975,信一百六十八)

 

与很多二十世纪的常识分子同样,两人的通讯集成为古代交换史末了的篇章。阿伦特灵敏地分解到,“写和读是看和说的一个不幸的替换物”(1969,信一百十九)。跟着电话、互联网、视频会话的发现,手札的衰退是必定的终局。哪怕海德格尔频频哀叹手艺宰制人类来日,也照旧被动卷入当代科技之中。不管怅惘照旧不屑,想来往后整顿二十一世纪头脑家作品的时分,咱们很难再看到手札这一文体,余下的,只是一种小众醉心的交换体例。

 

不过,这并无妨碍咱们品味这旧期间末了的陈酿。在这半个世纪对于以前的手札中,咱们仍旧可以或许找到一个对于爱、对于息争、对于成熟的故事。从秘密之爱首先,经历了良久的息争,他们友谊的果实终极在苍老中成熟——一个从潜伏的纯真友谊化为现实的纯真友谊的历程。